當暮色浸透老屋的窗欞，灶膛里的柴火便噼啪著唱起歌謠。母親系著褪色的藍布圍裙，在蒸騰的熱氣里彎成一座溫柔的橋——案板上，汶上蘆花雞正舒展它琥珀色的羽翼，將整個院落的團圓都攏進油亮發亮的褶皺里。

這雞是汶水岸邊的精靈。晨露未晞時，它們踏碎蘆葦蕩的薄霧，啄食著運河畔的蟲豸與五谷；夕陽西沉時，又抖落滿身霞光，將金紅的影子投進祖母的竹籃。千百年來，它們的啼鳴漫過青石巷，在魯西南的炊煙里釀成一首流動的詩。此刻，砂鍋里的高湯正翻涌著琥珀色的浪，八角與花椒在漩渦中沉浮，像散落的星子墜入銀河。

父親總說，蘆花雞的魂在骨里。當砂鍋蓋揭開的剎那，整間屋子便浸在綿長的醇香中——那香氣是運河水揉碎了月光，是蘆葦蕩藏著秋風的私語，是游子歸家時，鞋底沾著的故鄉的泥。雞肉在齒間綻開層層漣漪，緊實而不柴，鮮嫩中透著山野的清冽，仿佛舌尖正掠過汶上縣的四季：春日的薺菜，夏夜的蟬鳴，秋收的粟米，冬藏的姜棗。

孩子們踮腳扒著桌沿，看祖母用銀勺舀起一汪金黃的雞湯。那湯里浮著枸杞的紅，木耳的黑，冬筍的白，恰似一幅水墨丹青在青瓷碗中徐徐展開。老人們說，這湯里熬著三樣寶：運河的水，蘆花的魂，還有離人歸鄉時，眼底的淚光。

月光爬上東墻時，砂鍋已見了底。可那股暖意仍在血脈里汩汩流淌，像汶水河永不干涸的支流。此刻忽然懂得，為何這盤蘆花雞總擺在團圓桌的正中 央——它不僅是食物，更是一封用煙火寫就的家書，是游子與故土之間，那根永遠扯不斷的臍帶。

當新年的鐘聲驚起檐角的霜花，砂鍋里又飄起裊裊白霧。這霧氣漫過千山萬水，終將在某個團圓夜，凝成汶上縣老屋門前，那盞永遠為你亮著的燈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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